堪舆文化与赣南杨公文化

　　五、风水与社会运作

　　在传统客家社会，风水实践与客家人争夺生存资源、文化资源以及经济利益密切相关。风水实践建构起客家传统社会结构，影响着它的具体运作和发展，折射出客家人的生存伦理思想和社会特质。

　　在客家地区，风水往往被当作宗族组织为争夺水源、田地、山林等生存资源的一个种“策略”，即客家风水实践中的争“利”、争夺利益。法国远东学院劳格文博士认为：“风水的角色，常牵涉到农业社会的各个地方、各个时间、各个空间。……生存在这个乡下是不断地为了好位置而竞争，这个竞争牵涉到所有的资源，它包括而且特别是牵涉到坟墓、祠堂和神庙那些象征性的资源。”客家地区山多地少，人多田少，使土地成为最珍贵也是最稀缺的资源，如何将土地利用价值最大化，是每一个客家人都必须面对且予以解决的难题。水源、田地和山林等对农民是不可缺少的基本生活资源。这些基本生活资源与屋场、墓地等风水叠合在一起，成为宗族间争夺对象，其极端者便是宗族械斗、仇杀、禁婚等。

　　　客家人对于土地的至真虔诚，虽然崇拜仪式较为朴素和简单，然而对于房屋之高下狭阔、田之基址数目却是一寸一尺，一毫一厘都逐一载明，丝毫不含糊，甚至勒之于石，以垂永久，屡见于客家人的族谱或者民居建筑之石碑，这就是客家人对于土地，对于生存理解的最好注解，内化为一种价值理念和行为实践。此外，客家人对土地的禁忌意识，也体现出风水实践的 “利”。在客家地区，“动土”是一件很忌讳也很要的事情，除非实在迫不得已，客家人一般不会轻易动土。一旦要动土，必请风水先生来择日，动土前还有祭拜仪式。客家人是风水的“迷信者”，认为地灵才有人杰，因而对土地神是格外重视。

　　案例一：三僚曾氏坟墓纠纷

　　三僚位于赣南兴国县，相传村址是杨筠松亲自为其徒曾文辿和廖禹所选，村形似罗盘，是个世代行风水的好居所。从此三僚风水名家辈出，特别是明初廖均卿、曾从政相度明十三陵，以三僚为中心的赣南地区成为风水术圣地，三僚风水术成为江西形法派风水术的代表，并使江西形法派风水术得到广泛传播。也正因为三僚如此多的人从事风水事业，对风水的信仰与膜拜更胜于他人，在民间纠纷中运用风水来合理化其行为也更圆通从容。

　　1、三僚曾姓与钟田钟姓的风水纠纷案例

　　钟田为一个行政村，现写作忠田,以钟氏田园谐音得名。忠田主要居民为钟氏，而钟氏是兴国县的一个望族，移居兴国的时间也早。

　　曾、钟之间围绕钟田的祖坟之争发生在光绪癸未年(1883)，钟彝高等人欲得到曾姓地处罗滩的风水宝地，于是便鼓动族众，破坏曾姓二祖坟，并在此新建钟氏坟墓。闻讯而来的曾氏族人与钟姓人发生了一场械斗，械斗在钟田、三僚二处都爆发，造成两姓多处房屋烧毁，族众死伤。此事惊动官府，光绪甲申年(1884)三月，县衙判决认定，钟姓造坟是事件起因，钟姓新建坟墓当迁走。曾姓在原坟山上下左右也不许再添新坟。命案因双方各有死伤而免于追究，此事才算结束。

　　但有趣的是，关于曾姓罗滩祖坟之得来，在曾姓族人中广泛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相传宋时，三僚曾氏出了一个有名的风水师，叫曾巽山，又名曾煂。他学得祖传风水术，常为人看风水。但曾氏家族却一直单传，其妻钟氏不解，何以天天为他人看风水的曾家却人丁不旺，后经丈夫点拔得知娘家龙岗忠村有好风水。钟氏听后铭记于心，不久在钟氏父亲八十大寿时吞金而亡于父家。曾巽山心知肚明，向岳父禀告，认为妻子死在娘家，按照风俗不能葬回三僚，希望岳父在忠村为其寻一地安葬。岳父自然不好推脱，答应了他的要求。但钟姓族人也深知曾巽山是个有名的风水师，曾巽山选定的几处风水都被钟氏族人以各种理由婉拒，最后无奈，钟姓族长告诉曾巽山道“平地你莫想，高山任你采”。曾巽山遂在村口两水汇合处的高山上无路可达又是杂草丛生之处选定。令钟姓族人防不胜防的是，这正是曾巽山的所求之处。这里群山环抱，山势蜂拥而至，前面视野开阔，一望无际。特别是前面之河，如同一水来朝，自左边山脚环抱而去,更难为可贵的是左边汇合之水乃是倒流而下，曰之为：“三十里回头水”，喝形为“观音望海”。另外，曾巽山还在此旁偷做一穴喝形为“美女踏车”,皆为难求之地。此两墓做成后曾氏结束了十八代单传，人丁兴旺，成为曾氏万丁之祖地。罗滩坟墓风水之所以被曾氏族人重视也在此，曾巽山的风水被曾氏族人集体记忆为打破曾氏十八代单传的命运，是曾氏人兴旺的转折点，从而倍受族人的关注。

　　2、三僚曾姓与赖村宋姓的风水纠纷

　　三僚曾氏与外族的另一场重大祖坟风水之争是曾氏与雩都赖村(现属宁都)宋氏之间的纠纷。三僚曾氏的祖坟位于赖村镇莲子村的莲子塘。莲子村西北面低山环绕，向东南倾斜为丘陵地，以境内片村莲子塘得名，在传统时期，莲子村是赖村的经济中心， 宋姓早在明末以前就是莲子村的主要居民了。赖村宋姓与三僚曾氏的祖坟之争发生在嘉庆、道光年间。三僚曾姓在宋朝一两百年的时间，分别把二世祖曾宣及其妻刘氏、四世祖曾作铢太婆谢氏、十七世祖曾翠峰及曾西塘安葬在安仁里观子坑，即现在的赖村莲子塘。明万历二十八年，三僚曾氏第一次修谱时，曾氏族人对赖村祖坟进行了一次重修。乾隆二十八年，因有人在坟山挖土，曾姓人恐伤龙脉，于是宰猪立碑严禁。立碑之举也得到了赖村宋姓的同意，此后60多年间，曾氏祖坟没有受到侵害。嘉庆二十四年，宋昌通在曾氏祖坟边造坟，遭到曾氏的反对。道光初年，在宋惟绥的支持下，曾姓祖坟遭到破坏，两姓发生械斗，前后造成曾氏四人丧命。于是曾氏族人只得求助雩都县衙。曾姓又向赣州府申诉，赣州府最终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面对这场冲突，曾姓不仅想维持他们的既有资源，同时似乎也想通过此事来证明他曾经拥有的地位。但对于兴国的曾姓来说，当时赖村所属之雩都并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地方，因此曾姓求助官方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在曾、宋冲突过程中，三僚廖姓起了中调停的作用。廖姓与赖村宋姓长期相互通婚，两宗族关系非常密切。通过廖氏调停，曾、宋两姓双方通过合约明确界定各自坟业、山业的范围,以明晰产权，避免双方矛盾上升。这也是民间风水之争的一般解决方法。在传统时期，坟墓表面上只是风水的寄托和祖先的最后归宿，其实质是代表宗族势力范围的一个显著标志。

　　在众多的民间纠纷中，因风水而引起的纠纷占有相当的比重，这固然与资源竞争的利益驱策有关，但同时也反映了乡民在纠纷中除了有理性的思考外，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他们发自内心的对风水观念的深信不疑，乡民社会的很多民俗事象都是源于这种对风水的信仰与信念。如三僚曾氏对罗滩祖坟的集体记忆是因其风水打破了曾氏十八代单传的命运，正是这种对好风水的渴望与维持，使曾姓族人在面对钟姓干扰时表现出极度的紧张与气愤。作为江西形法派风水术发源地并风靡一时的赣南，广泛存在着各种样态的案例，因风水引发的各类民俗事象及其自动形成的民间协调机制，也是构成地域社会有机整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通过对这些案例的分析，我们可以从中管窥乡土中国的广大乡民的信仰世界并对地域社会有更深刻更周全的了解。

　　案例二：各地风水塔的兴建

　　赣南现存明清风水塔43座，查实文献有记载现已毁的风水塔22座，赣南盛行风水塔的原因：

　　(1)深厚的风水文化底蕴和迷信风水术的民间传统。赣南是皇家风水术深入民间的开始，是风水术从阴宅走向阳宅的发祥地，是风水理论发展成熟与风水文化逐步形成的地方。

　　(2)官府的倡率鼓舞和士绅强宗的乐助。赣南地界四省之交，长期动乱不安，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都十分险恶，民众的文化教育程度与相邻的吉安、抚州两地相比，明显落后，人才成果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当时主流文化的影响下，老百姓易于接受风水塔这一意识形态上的建筑形式。

　　从査有关文献看，现存赣南风水塔，几乎都是本县知县或当地名望很高的文人学士牵头倡导倡建的，赣南的庙宇很多，却鲜见这些人去牵头倡建。而且，往往还藉没建庙和其他迷信活动的资金用来建塔。如于都蜚英塔的建造，便是“以所辟淫祠易之”,“邑之有龙舟会也,以尚鬼,然而侈且狂矣，吾亦乌能坐视夫厚储黩鬼之资以益狂，熟与移之塔”建成的。

　　(3)明、清时科举制度的文化大背景。明代中后期始，全国各地都有建文峰塔的风尚，特别是东南地区，东南地区又以籍南为最。建文峰塔之目的，往往是一个县城或聚落，因久不出人才或出的人才较少，于是归结于居所的自然环境不好，具体表象是地势缺乏周衍，如无高山,或在某个方位地势低洼、景物空缺，因此，要建一座塔，障空补缺，以祈求本县或本村的风水能出人才。

　　明代赣南普遍出现的造风水、兴科举现象并非偶然，而是和南宋以来赣南的社会变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自明代中期起，大量流民进入赣南，一方面带来山区的开发，另一方面则引发了非常严重的盗贼问题。因此，在县学普遍被改建、大量风水塔出现的现象背后，反映的是儒家理念在地方社会影响的增大。这应该是宋以来赣南社会变迁的一个结果,其背后蕴藏着赣南社会整体变迁与转型。正因为如此,便不难理解，与造风水、兴科举的举措同时进行的是毁淫祠、拆道观的活动。